【阳城崦山传三】山西晋城千年古刹崦山白岩寺的传奇与悲凉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山西阳城崦山的千年古寺白岩寺呢？，这座始建于唐代，占地1万多平方米，像一艘船一样的古寺。在特殊年代，多次人祸的打击下，千年古寺被夷为平地。回望这座古寺传奇又悲凉的一生，不禁让人扼腕长叹。今天我们就来回溯那段尘封的往事，细数阳城县十大古寺之一白岩寺的传奇与悲凉。

这篇是《崦山传》系列的第三篇，想了解这个系列的其他内容，可以进我主页看一下我之前发的篇章；在这里要感谢焦书年老师早些年的走访调查，以及小羊整理的王鸿计口述阳北县（现在的阳城县）抗日斗争内容。这才让我们知道了当年白岩寺毁坏的前后细节过程。

山西阳城县崦山白岩寺遗址方位以及文史记载：

白岩寺（又名龙岩寺）坐落于山西省晋城市阳城县崦山白龙庙西边约 2 公里处，占地 1 万多平方米。它与白龙庙共同构成北崦山最大的两大庙宇群，且主体建筑规模比现存的白龙庙还要大一倍有余。位列近现代阳城十大古寺院之一，在这里也公布下靠走访多位高龄老人回忆才摸清楚的阳城十大古寺名单，分别是：开福寺、海会寺、开明寺、云峯寺、白岩寺、金台寺、千峯寺、圣寿寺、灵泉寺、甘谷寺。这些寺院都拥有不凡的历史，其中有几座古寺的具体位置已经找不到了，但它们当年都是阳城的佛教圣地，这是肯定的。

早些年白岩寺的样子，大多都是靠史料记载和老人们的回忆才拼出来的。在崦山的西边，有一座全是白色的大石头山，高达几十丈，这就是白岩山，也叫龙岩山。在白岩山的脚下前方300余米的地方，就是古时候白岩寺所在地。清康熙年间的《阳城县志》里，把这儿的景色写得明明白白：“山中有座古寺，名叫龙岩寺，后面被绿树环绕，前面有苍松翠柏像带子一样围起来。在白岩崖壁下面有一处溶洞，是躲避战乱的绝佳之地，也是老天爷给修行的人准备的好地方，这个溶洞古时候有一名大师在此修行，最终得道，吸引了很多慕名而来的和尚，最终在日复一日下山化缘的方式，硬是化出了一座寺院，这个寺院就是白岩寺。这个溶洞不仅是白岩寺的起源，同时在明清时期很多学子在此读书，也是十凤齐鸣故事中提到的白岩书院的一部分。

白岩寺前面有几十亩平坦的土地，清泉顺着沟流下来，能浇菜园子。抬头能看见析城山等群山一层叠一层，全是绿色；低头能望见芦溪的水慢慢流，风水特别好。寺里的建筑很齐全，除了最核心的大殿，还有让人看了就害怕的阎罗王殿——这座殿规模挺大，神台上塑着十殿阎君的雕像，墙上画满了吓人的壁画，都是讲“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理，劝人多做好事、积德行善。

白岩寺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传说，在《山西通志》里记载了一个很有禅意的故事：“有个叫祖汤的和尚，是阳城龙岩寺的僧人，每天都在岩石东边的小石洞里念经。辛亥年六月初六，他正在念《法华经》，突然一只兔子慢慢走进洞里，蹲在经书案子前。念完经后，祖汤挥手让它走，挥了三次它都不走，从中午一直待到下午。祖汤说：我送你回去吧。兔子就跟着他走出洞，蹦蹦跳跳地跑了。祖汤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还刻了铭文记下来。”《阳城县志》里也有类似的记载，后来人们还把这件事做成了“白兔听经”的雕塑，放在大拜殿的左边——雕塑里的长老坐在经坛上，神态严肃庄重，眼睛盯着兔子，嘴巴半张着，好像正在念经；兔子则乖乖地听着，造型特别逼真，把“佛法无边”的意思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看了都舍不得走。

山西阳城县崦山白岩寺传说中的十大名胜景观信息：

自唐以来，千年古寺白岩寺慢慢流传出了十大名胜景观，可惜随着寺院荒废消失，现在已经找不到实物证据了，我们目前只能考证出其中八个。

第一处叫“系船桩”，特别有意思：白岩寺明明在山坳里，周围没有江河，可先辈们把寺院设计成了船的形状，就是为了应对地下的水流。还在寺院西北角建了一座二十米高的三层高楼当“船桩”，墙上钉着大铁环，套着胳膊粗的铁绳，悬空系在大雄宝殿的山墙上。在十几里外的焦庄，登上西岺圪堆就能清楚地看到这座楼，真是世上少见的奇观。

第二处就是我刚才说的山西通志里面记载的“白兔听经”故事的雕塑，这个雕塑放在大拜殿的左边，兔子听经的造型特别逼真。

第三处“松柏搭桥”是天然形成的：寺后面的半山腰有一棵松树和一棵柏树，两棵树的枝干朝着对方弯下来，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绿色的桥。松树的树干是白色的，柏树的树皮是灰褐色的，刚好成了天然的“桥栏杆”。这座桥有十几米长、近三米宽，不得不佩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可惜后来被破坏了。

第四处“小桥流水”：寺前面用粗石头搭了一座简单的小桥，桥下的浅山沟里，清泉常年流个不停，流过小瀑布的时候，会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就像金属撞击一样。以前的文人墨客经常来这儿听水声，还写过“小桥流水响叮咚”的诗句来赞美这儿的景色。

第五处“万册藏经楼”：这是一座三层小楼，小巧又雅致，里面藏着从建寺以来历代长老的经书，每一本都发黄了，能看出经历了很多年。据说里面还有唐僧从印度取回来的原始经书和《大唐西域记》的原本，经书堆得像小山一样。楼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和尚看管，他整天坐在蒲团上默默念经，有人问他吉凶祸福，他说得模模糊糊的，让人忍不住猜想。古人说，要是能把楼里的万册经书都读完，就不会有人想不开自杀，也不会有战争灾祸了。可惜大多数人都没耐心读这些老书，终究没能明白里面的道理。

第六处“石缝书声”，就是杨继宗在岩洞里苦读的地方，白岩山下面的石头洞穴。

第七处“长老墓园”：和寺院隔着一条山沟，有十亩地那么大，几十位德高望重的寺院长老都葬在这里。园里的古柏长得很茂盛，灌木丛也多，墓碑都藏在里面，碑文内容各不相同，得拨开荆棘、拿着灯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读起来让人很感动。

第八处“杨贞肃（继宗）祠”，祠里的对联写得特别好：“清风亮节耀当年，念先生封疆大吏，一钱不爱，芳名著于一郡；苦学高名式后辈，想昔日岩洞潜修，读破万卷，正气动乎千秋。”

剩下的两个景点，因为史料太少，至今没能考证出来，希望有学问的人能研究研究，把白岩寺的全貌还原出来。

山西阳城县崦山白岩寺与白岩书院的联系：

从宋朝开始，各地就流行办书院、兴教育，阳城这地方尤其重视。到了明清时期，聚奎书院、仰山书院、获泽书院这些都先后建起来了，而白岩山在明朝初年就有了白岩书院。自此白岩寺不再只是和尚修行的地方了，还成了读书人讲学的场所，佛教和儒家都在这里传承。科举制度普及后，阳城出了好多进士、举人。明朝天下四大清官之一的杨继宗和他弟弟，就是在白岩书院刻苦读书才出人头地的。杨继宗曾经在白岩山陡峭崖壁的石洞里住了五年，半夜听到老虎叫都不慌，最后成了有名的好官。他当年读书的地方，后来被叫做“石缝书声”，后人到了这儿，仿佛还能听到以前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杨继宗还写过一首《读书白岩山》，诗里描写了北崦山和白岩山松柏青青、流水潺潺的清幽景色，也能看出他对这段读书岁月的怀念。

山西阳城县崦山白岩寺的悲凉时刻：

到了抗日战争的年代，白岩寺的平静的日子被打破了，遇了千年来最惨烈的一次破坏，就是阳城县著名的“崦山惨案”。在1944年秋天，阳北抗日县政府（阳北县就是现在的阳城县的一部分）为了抓紧收秋、储备粮食，把机关从寺头临时搬到了崦山，就驻扎在白岩寺里。10月2日深夜，因为有汉奸告密，日伪军突然包围了白岩寺。睡梦中的代县长樊岗被寺外的枪声惊醒，赶紧起身组织大家突围，可敌我力量差得太远，几次突围都没成功。敌人用手榴弹炸开了寺门，工作队长薛肖峰急忙组织大家掩护樊岗等人撤进后院，退到三楼。

当时，王鸿计和五个和尚被堵在前院的斋房里。能忍和尚等四个人死死顶住房门，王鸿计和能慧和尚在掩护下撞碎窗户跳了出去，落在茂密的草丛里。寺里很快就枪声大作，战斗中，司法科的法警阎德胜、伙夫叶开文，还有七七二团的四名战士都牺牲了；司法科长崔佑、工作队长薛肖峰、公安员梁补启等人先后受伤被俘；民政科员王爱民和樊岗从三楼跳了下去，樊岗受了重伤。躲在草丛里的王鸿计听到坠落声，赶紧和能慧和尚爬过去，看见樊岗受伤，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山上跑，总算把他救了出来；收发员李捷藏在房梁上，也侥幸活了下来。被俘的崔佑、薛肖峰、梁补启等人，遭到敌人的严刑拷打后被杀害，寺里的能忍等四名和尚，还有烧木炭、做炸药的四名工人，也都被残忍地杀了。日伪军把寺里的银元、贵重文物抢得一干二净，临走时还放火烧了这座一进三院的著名古刹。念经声、读书声瞬间就被烟火吞没了，现在人们只能到遗址去凭吊，缅怀那些抗日志士的英勇事迹。

抗战后的白岩寺尚未从战火创伤中复苏，1958年我国开始的著名的大跃进运动，白岩寺再次遭到毁灭性打击，旁边的白龙庙也没能幸免，一起成了激进运动的牺牲品。当时，町店、义城、增村、北庄、焦庄、八里湾、王家庄、苏家岺、凌家沟、孔家沟这些地方连成片，组成了“万亩梁方”，不仅要在崦山沟修建全县第二大的水库，还打算在崦山试办鸡场。全町店公社社员家里的鸡都被送到了崦山庙（也就是白龙庙），办起了万只鸡场。

可因为经营得不好、场地太小，又没做好准备，一万只鸡涌进白龙庙后，连人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白龙爷夫妇和子女的神像没地方放，前后两个大院的白龙宫彻底变成了鸡圈，到处都是鸡叫声，臭气熏天。饲养员每天扛着粮袋喂鸡，把玉米大把大把地撒进鸡群，鸡抢得不亦乐乎，就算一袋玉米撒完，还仰着头“咕咕”叫着要吃的。不到一个月，鸡瘟爆发了，两个月内，全公社送到崦山的一万只鸡全死光了。鸡场倒闭后，激进分子还不罢休，又在白龙庙办起了牧场，养了很多牲口，让这座古刹再次变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

牧场办了一年多，到了上世纪60年代，牧场主说白岩寺地方大，有很多草坡和农田，储存牧草的潜力大，提出要把牧场搬到白岩寺。外面的人大多议论他是私心作祟——白岩寺离他的老家凌家沟近，当时粮食紧张，牧场有牲口饲料，还有几百亩农田产出的几万斤粮食，方便他接济家里人。不管争议多大，公社领导最终还是批准了搬迁。牧场搬到白岩寺后，负责人大兴土木，把大殿剩下的木头、石头、砖瓦都拆了，改成了牲口圈，佛门圣地再次遭到亵渎，剩下的殿宇结构也被严重破坏了。而白龙庙在牧场搬走后，也没恢复原样，反而成了牧羊人的常去之地，鸡屎牛粪上面又堆了一层羊粪，曾经神圣的庙宇变得破败不堪。值得一提的是，北崦山本就干旱少雨，根本不是那种“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适合放牧的地方。虽然有野山荒坡，但土层很薄，牧草长到不足一寸就被牲口吃光了，再也长不出来。牲口在这里，夏秋季节还能勉强活下去，冬春季节如果没有足够的草料储备，就只能等死。

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经营，本来就长不了。更让人唏嘘的是，当地传说白龙爷脾气暴躁，眼里容不得沙子，要是有人冒犯他，就会降下大冰雹惩罚。可自从大跃进以来，他的庙宇多次被侵占，神像被丢弃，却始终没显过“神威”。这种“神也怕强权”的景象，更添了几分荒诞和悲凉。两座古刹在大跃进的盲目运动中，都遭到了无法挽回的破坏。

到了1960年，崦山修公路，这时的白岩寺虽然经过日伪军的轰炸，以及大跃进运动的创伤，但是寺院主体建筑以及大多数遗迹还在。据当年亲眼见过的老人回忆，路过已经破败的白岩寺，还能看到寺大门两边，有阳城著名书法家杨兰阶写的六个大字，左边是“千秋柏”，右边是“万年松”，每个字都有一米见方，笔法刚劲有力，特别气派，算是难得的书法宝贝。那时候阎罗殿里剩下的壁画还看得很清楚：有吐着舌头、披着头发的厉鬼，把作恶的人绑在大柱子上，用大锯从头上锯下来，血流得满地都是，一群狗在下面舔；还有厉鬼把光身子的人抬进磨眼里，推着磨把人碾成肉浆，狗在旁边抢着吃。这种吓人的画面，目的就是让人好好做人，尽忠尽孝，别落到十八层地狱里去。

到了1966年，大跃进给白岩寺带来的创伤还没愈合，我国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又把白岩寺推向了彻底消亡的深渊，隔壁的白龙庙也未能幸免。当时，人民公社要修建大礼堂，却缺少木材，有人就盯上了白岩寺残破的殿堂。町店公社的年轻领导带着上百人，调动了十几辆骡马大车，开进了这座古老的寺院。一场彻底的“革命”过后，白岩寺变成了一片瓦砾堆。短短几天内，寺里所有的木材都被拉回了町店大礼堂的工地，堆得塞满了半条街，半年后就全用在了工程建设上；工地上剩下的残砖碎瓦，也被周边山庄的村民搬回去砌了猪圈、鸡窝。没过几年，白岩寺原来的地方就被密密麻麻的草木完全覆盖了，清晨的钟声、傍晚的鼓声、念经声、读书声，彻底变成了人们心中的回忆，在地图上再也找不到它的踪迹了。

山西阳城县崦山白岩寺隔壁的白龙庙的悲惨经历：

崦山上另外一座古庙，白龙庙的命运同样悲惨。1970年，阳城县革命委员会在镇阳庄的孤山上，办起了轰动全省的“阳城县红旗山党校”。各公社看县里把党校建在艰苦的地方，也有样学样，各公社都选艰苦的地方办党校，目的是锻炼干部，树立无产阶级思想、消灭资产阶级思想，防止后代变质。而町店人民公社党委就选中了崦山白龙庙，动员上百人上山，还没等把白龙爷全家的神像搬走，就把白龙爷的后宫生活区拆了个精光。前殿则改成了工程队的后勤司令部，殿外架起大火、支起大锅，变成了工程队的大厨房。半年后，一座两层半的土洋结合的党校建成了，白龙庙的神像被当成“阶级敌人”彻底扔了出去。可这座党校的寿命也不长，后来形势变了，反修防修、兴无灭资的思想慢慢淡化，干部们再也不愿意去那艰苦的地方锻炼思想了。没多久，党校就变得乱七八糟，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风光”。

山西阳城县崦山白岩寺隔壁的白岩寺的灭顶之灾：

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最让人痛心的是，白岩寺的“长老墓园”也跟着遭到了灭顶之灾。红卫兵小将们扫荡了墓园，把承载着千年历史的石碑砸得粉碎，甚至还做出了鞭尸的惨事。这些无知的破坏者，成了古文化的克星，用鲁莽的行为彻底毁灭了千年的文明，真是让人悲痛万分。就这样，这座曾经见证过抗日英雄英勇事迹的革命传统纪念地，最终在“革命的风暴”中被彻底毁坏了。

白岩寺的兴衰，就是一部浓缩的地方文化兴衰史。它曾经是佛教和儒家一起修行、讲学的圣地，见证过有名的官员和学者的苦读岁月，承载过佛教文化的悠远禅意，还有十大名胜这样奇特的景致；它也曾是抗战时期的革命堡垒，浸染过抗日志士的热血和忠诚。可在战争和特殊年代的双重打击下，这座千年古刹最终变成了草木丛生的遗址，石碑没了，经书也散了，只能从文献记载和老人的回忆里，找到一点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那些被毁坏的雕塑、经书、碑刻，不只是建筑和文物的损失，更是文化传承的断裂；那些消失的名胜景致，不只是自然和人文的遗憾，更是地方记忆的缺失。白岩寺的消亡提醒我们，不管是战争的侵袭，还是盲目的运动，都可能让千年的文明毁于一旦。现在，我们只能铭记这段历史，缅怀逝去的古刹和志士，更要以此为戒，珍惜现在留存的文化遗产。希望有一天，能有更多有学问的人帮忙考证白岩寺遗失的历史，还原它本来的样子，让这份珍贵的地方文化记忆延续下去，给后代子孙留下一份厚重的历史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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